英國 「 撤回法案 」 的陣陣迴響：
布里斯托激進書展的反思
採訪: 肖媛 | 文字: 肖媛 | 翻譯: 陳臻
周日（25號）一大早，在倫敦北邊的火車站裡擠滿了前往英國各地的旅客。在前往火車站的路上收到了當天火車班次會延誤的提醒。到了火車站後，等候著大螢幕上顯示火車班次信息，相比其他取消的火車班次而言，前往布里斯托的火車僅僅延誤了幾分鐘，這讓我心中暗暗慶幸，但同時也深感因經濟低迷而導致的交通系統混亂所帶來的焦慮。自今年烏克蘭戰爭開始以來，整個歐洲一直因能源短缺而感到緊張，加上通貨膨脹，民眾的生活開銷大幅增加，自今年年初以來，英國就因為今秋和冬天即將上漲的帳單而不斷增加抗議活動的頻率，各行各業的罷工持續不斷，其中交通系統的罷工最為頻繁，持續時間也最長，對民眾生活造成了最直接的衝擊。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布里斯托的無政府主義書展，似乎是對當下整個環境的有力回應。
到達布里斯托的車站後，我沿路走到Radical Bookfair的現場。在2020年「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的運動中，布里斯托一度成為為種族平等而做出反抗的前線城市。布里斯托是英國的傳統工業城市，自中世紀以來，它一直是英格蘭的重要商業港口城市，正因如此，這裡在歷史上與英國的奴役史和黑人奴隸運動有著深厚的聯繫。例如，在2020年6月的「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中，布里斯托的17-18世紀皇家非洲兵團軍官科爾斯敦（Edward Colston）的雕像被推倒後拖到港口扔進水裡，後來被打撈出來，現在則被放入博物館中。暴力、反抗與鬥爭一直貫穿著這座城市的歷史脈絡。雖然19世紀以後，隨著倫敦和利物浦等港口的繁榮發展，布里斯托的航運地位有所下降，但它仍然是英國航空和汽車工業幾大重要工業的中心。在航運地位漸失之後，城市發展的重心轉為工業發展。在20世紀60至80年代，因為國家的經濟依賴於工業的發展，英國的中部和北部地區成為工業重鎮，這裡也是傳統所謂的勞工階級城市，因社會貧富差距帶來的社會資源分配不均等問題，使其成為英國社會運動的集中爆發地之一。
Radical Bookfair在城市中心的一間活動場所舉行，參展的書商大多都有參與抗議活動的實際經驗，年齡層分布不一，從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到耄耋老人都有。他們紛紛帶來了以無政府主義為主題的出版刊物。在書展期間，樓下的大厅裡還有幾場講座，主題廣泛，從介紹布里斯托航海史上黑人女水手的故事開始，到探討羅賈瓦衝突（Rojava Revolution）中無政府主義的作用，以及政府如何利用監獄系統作為監管人民的手段等議題。
此時的Radical Bookfair也在探討「Kill the Bill」（撤回法案）的抗議活動。布里斯托是《撤回法案》抗議活動的前線城市，自2021年3月以來，布里斯托警方已逮捕和拘留了21人，因此Radical Bookfair的組織者希望通過實際行動來支持在前線抗爭的示威者。《撤回法案》的起因源自一起警察殺人案件，2021年3月，英國正值COVID疫情爆發的高峰期，城市皆處於封鎖狀態。在3月3日晚，住在倫敦的女子莎拉·艾弗拉德（Sarah Everard）在徒步回家時被綁架並殺害，施害者是倫敦大都會警察局的警察懷恩·科曾斯（Wayne Couzens）。此案件發生後，倫敦及各大城市的女性自發聚集為莎拉·艾弗拉德守夜。在守夜活動中，激烈的警民衝突爆發，隨後又引發一系列反對女性暴力的社會運動和輿論浪潮，震撼了英國政壇和警方。由於矛盾激化，英國政府隨即提出了極具爭議的《警察、犯罪、量刑與法院法案》（Police, Crime, Sentencing and Courts Bill），旨在賦予英格蘭和威爾士警方更大的權力，以及對集會示威制定更多限制。這些規則的制定都旨在加強警方的執法權力，打擊暴力示威。法案提出後，倫敦、布里斯托和曼徹斯特等城市紛紛爆發了示威遊行，其中布里斯托的遊行最為暴力，抗議活動中警車被放火焚燒。在警民雙方發生衝突之際，警方逮捕了多名嫌疑人，並在審訊期間對他們施以不同程度的懲罰。
在Radical Bookfair書展上，我們也與參與當時《撤回法案》抗議活動的示威者交談。從她的敘述中可以看出，警方對她的控訴缺乏實際證據。在監獄中服刑期間，她堅持寫作，將這段經歷記錄下來。進入監獄時，狱警檢查她的隨身物品，當時她帶了幾本書準備進入監獄，但狱警因為書的標題含有敏感字眼而沒收了她的其他書籍，只批准她帶了一本《Bang Up and Smash》。她說當時檢查她的狱警只看書名，以為這是一本關於食物烹飪的書，所以讓她帶進去了，而事實上這是一本講述英國女子監獄系統的書。在十個星期的監獄生活中，她目睹和經歷了暴力機構對女性身體和心靈的極度控制。但根據英國的法律體系規定，她在出獄後僅能擁有限制性約束的發言權，也就意味著她不能直接或間接發表任何支持或反對示威的言論。在我們交談期間，許多陌生人上前跟她打招呼，表示她的事跡讓他們清晰了解到《撤回法案》中發生的暴力衝突。在示威遊行過程中，信息的透明度和完整度十分重要，因為對於大多數民眾而言，這些都是他們判斷事件是非對錯和探討正義的素材。然而，由於這些抗議衝突的雙方往往是在政府和民眾之間；掌握權力的一方和手無寸鐵的民眾；偏向某一輿論導向的一方和反對該輿論導向的另一方，因為對立雙方掌握的資源不平等，依賴政府發布的信息，資訊很難得到全方位的公布。在數位媒體的語境下，大眾對同一事件的信息來源多樣化，信息的多樣性和分散度在某種程度上也會讓示威者的訴求無法被全面理解和傾聽。
除了《撤回法案》，書展上還討論了如何應對移民問題並出售相關書籍。布里斯托並非英國的主要移民聚居地，但移民問題卻是英國社會繞不開的「國王的新衣」。在某個書展的攤位上，他們的出版物和印刷傳單主要是召集當地志願者為在監獄中的移民背景囚犯提供食物和生活必需品。但出版商也直言其實他們並不傾向於使用社交媒體，因為這不利於保護犯人的隱私。他們能做的就是印刷傳單在城市街道和社區發放，其宣傳效果並非不好，且他們並不是為了擴大宣傳，而是在當前階段旨在收集更多物資送往監獄，以此幫助到他們所關心和希望得到幫助的人。
從布里斯托回倫敦的火車準時發車，只是回到倫敦的火車站時人流大大減少，沒有了晨間的繁忙感，夜晚的寧靜取代了早上的喧囂。好幾年前，也是在同一個車站附近，我見過民眾要求政府從阿富汗撤軍而舉行的遊行，記得當時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後面緊隨著三五個警察，大家神情輕鬆，雙方並未劍拔弩張。在英國，大大小小的示威遊行不少，通常情況下，只要組織者向政府申請遊行時填寫的資料恰當合理，遊行的請求都會被批准。此時《撤回法案》的示威遊行仍在英國各城市舉行，雖然活動仍在繼續，但規模有所縮減，且因冬季的能源危機等更迫切的問題，《撤回法案》的關注度較之前減少。隨著時間的推移，當我們再次回顧《撤回法案》時，會有機會聽到當事人的敘述，讓正義得到它應有的聲張。
本文章由台灣國家文藝基金會 現象書寫計畫贊助
